30楼楼顶的天台上，妈妈的呼喊拦住了飞飞的绝望。
他不想最终骨瘦如柴、全身溃烂——这是他搜索“艾滋病”这个关键词时看到的照片。他还想带着父母去旅行，继续刚刚起步的大学生活。从楼顶围栏外翻回，他双腿发软瘫坐在地上。
三年后的2025年11月25日，记者第一次见到飞飞：白白净净、高高瘦瘦，一双眼睛不时闪现着亮光。“按时吃药，定期体检，现在的我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。”他平静地说。
三年抗“艾”，也遇到爱。从最初得知感染时的绝望，到积极面对，再到成为帮助他人的防艾志愿者，22岁的飞飞经历了一场从自我救赎到救赎他人的重生。
面朝大海的飞飞
命运的警告
2022年的青岛，秋意浓郁，飞飞成为一名大一新生。他的成绩优异，是老师眼中的好学生，也是同学们羡慕与竞逐的对象。“那时候的我总觉得未来有无限可能，就像栈桥边的海鸥，可以飞向任何想去的地方。”飞飞回忆道。
那年10月的一个傍晚，飞飞通过社交软件认识了身在安徽的小汤。“我们聊音乐、聊电影、聊各自的生活，就像认识了很久的朋友。”两人聊得越来越投缘。恰逢飞飞的亲戚要去合肥参加一个五金产品展会，飞飞便以“帮忙”为由，踏上了南下的列车。
展开剩余91%“现在回想起来，那时的我对艾滋病一无所知，总觉得这种病离自己很遥远，就像天边的云。”飞飞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苦涩。那次见面，一时的冲动让他踏过了社会伦理的边界，更因侥幸心理没有采取任何安全措施。
回到青岛一段时间后，他偶尔出现低烧和腹泻的情况，但一直以为是普通感冒，就没太在意。“现在才知道，那其实是命运在向我发出警告。”
两个月后，学校组织无偿献血，一直热心公益的飞飞毫不犹豫地登上了献血车。然而，就是这次满含善意的付出，成了一个让他猝不及防的人生转折点。
三天后，他接到一个电话：“您的血样不合格，建议进一步检查。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，却像一记重锤砸在他的心上。于是，他独自一人按来电叮嘱前往青岛市第六人民医院进行检测。“到最后的确证，总共需要三次检测，每次等待都像是在接受审判。诊室外的长椅冰凉，我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沉下去。”
最终，“确证检测结果为阳性，确诊感染HIV。”
当医生告知结果时，飞飞愣在原地，脑海里反复回荡着一句话：“我才19岁，人生的路，难道就要在这里断了吗？”
确诊后的飞飞像是变了一个人。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，拉紧窗帘，不愿见人。“我觉得自己很脏，像被贴上了看不见的标签，不配和任何人接触。”妈妈每天把饭菜放在门口，轻手轻脚，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可长期的沉默让妈妈察觉到了异常，在一次急切的追问中，飞飞的情绪彻底爆发，把压抑许久的痛苦、无助和绝望全都发泄了出来，然后摔门而出。
那一晚，飞飞一口气跑上30楼的天台。夜晚的城市灯火通明，他却觉得人生一片黑暗。“我当时在网上搜过艾滋病，看到的都是全身溃烂、骨瘦如柴的照片。我想，与其那样痛苦地死去，不如现在就跳下去。”
他爬上围栏，望着楼下如蚂蚁般大小的行人，眼泪止不住地流。他想起很多事，想起小时候的梦想，想起曾许诺要带父母去旅行，想起还没完成的学业……就在这时，他听见妈妈在楼下焦急呼喊他的名字，远处，爸爸的车灯划破夜色驶入小区。
“那一刻，我突然意识到，如果我跳下去，最痛苦的是他们。为了爸爸妈妈，我也要勇敢活下去。”于是，他从围栏上退了下来，双腿发软地瘫坐在地上。
正是这个决定，成为他重生的起点。
飞飞沐浴在阳光下
吃药就像吃颗糖
决心活下去的飞飞开始在网上搜索HIV的相关信息，“我想知道，这个病到底能不能治，我还能活多久，我还有没有未来。”
偶然间，他看到了青岛青同防艾志愿服务中心的直播，像抓住救命稻草般，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给直播间的工作人员发去私信。
令他意外的是，很快就有一位叫“晓颖”的工作人员回复了他。晓颖的真名叫许勇，是青岛青同防艾志愿服务中心的业务主管。他耐心倾听飞飞的遭遇，用专业的知识为他答疑解惑。
“老师告诉我，艾滋病现在就像高血压、糖尿病一样，是可控的慢性病。只要按时服药，定期接受医疗机构的随访，保持良好的心态和作息规律，我可以和正常人一样生活。”
在许勇的陪伴下，飞飞完成了体检、建档、领药的全过程。他开始服用国家免费提供的抗病毒药物，虽然初期有头晕、恶心的不良反应，但坚持一段时间后，身体逐渐适应。更让飞飞感动的是，“青同”这个大家庭给予他的温暖。在这里，没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他，大家都像家人一样互相关心。正是这份春日暖阳般的温柔力量，一点点拉着他走出自我封闭的状态。
现在的飞飞，已经能够坦然面对自己的病情。“我现在每天睡前吃药，就像吃颗糖。”他笑着说。为了更好地保持健康的状态，飞飞开始早睡早起，坚持健身、游泳。学习上，他也取得了更优异的成绩，不仅次次都被评上“优秀学生”，不久前还拿到了国家级大学生英语竞赛的二等奖。
“我要证明，HIV感染者一样可以活出精彩的人生，就像礁石上的海蛎子，历经风浪冲击，依然能稳固成长。”
青岛青同防艾志愿服务中心许勇正在接受大学生的咨询
多了一份意义
2023年，飞飞正式成为青岛青同防艾志愿服务中心的志愿者。他说：“淋过雨的人，更懂得为别人撑伞。老师们为我撑过伞，现在我也要为别人撑伞。”
小褚是飞飞帮助的第一个感染者。
每次联系飞飞，小褚都自称是孩子家长，问的都是“不吃药能活多久”“会不会全身溃烂”之类的问题。飞飞察觉到异常，多次约他见面未果。
“我能理解他的恐惧，因为我也曾经这样害怕过，像只受惊的兔子。”飞飞说。直到一次飞飞“吓”他：“不吃药最后会全身溃烂……”小褚这才答应见面。
果然，小褚是一名大学生，自检呈阳性却不敢去医院确诊。
“他以为自己靠免疫力就能痊愈，这太危险了，就像在悬崖边跳舞。”飞飞立即带他去青同接受快检咨询服务，随后陪他前往疾控中心、医院完成了确诊、服药的全过程。
如今小褚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生活作息，安心学业。“每次他跟我说又考了第一名，我就特别开心，像看到自己的弟弟有出息了一样。”
还有一位年近50岁的大叔，找到飞飞时哭得像个孩子。
大叔独自一人在青岛工作，感染HIV后不敢告诉家人。飞飞和许勇一起帮助他联系医院，指导他服药。“现在大叔状态很稳定，还在继续卖他的鸡柳饭，他说要赚够钱供孩子上大学。”
然而，并不是所有HIV感染者都能如此幸运。
在帮助过的人中，最让飞飞遗憾的是小左。因感染后拒绝服药，坚持要靠自身免疫力战胜病毒，小左确诊不到一年后便去世了。“如果他早点接受治疗，或许现在还能活着。”这件事让飞飞更加坚定了做志愿者的决心，“我要帮助更多人走出误区，及时治疗，不能让悲剧重演。”
如今，飞飞每周都会抽出时间参加青岛青同防艾志愿服务中心的活动。他通过网络平台发布防艾知识，在高校开展防艾宣传活动，还帮助新发现的感染者建立信心。“每多帮助一个人，我就觉得自己的生命多了一份意义，就像在海边拾贝，每捡起一个，就多一分收获。”
防艾知识宣传走进中国海洋大学
■新闻延伸 打开校园防“艾”的门
2025年发布的《中国艾滋病性病》期刊数据显示，2022年我国新报告15至24岁青少年HIV感染者达到1.07万例。根据央视新闻报道，我国每年约有3000例15至24岁之间的青年学生感染艾滋病。青少年防艾已成为不容忽视的社会议题，亟需家庭、学校与社会形成合力，共同为青春筑起一道健康防线。
每一个故事背后都藏着HIV感染者面对未知的恐惧与挣扎，更折射出科学认知和温暖支持对生命的关键意义——
大学生小左在发现自己感染HIV后，拒绝服药，坚信“靠免疫力就能痊愈”。这个年仅18岁的少年，在确诊后的整整一年里，每天都活在恐惧和侥幸的矛盾中。他删除了所有与防艾志愿者的联系方式，把自己封闭起来。直到最终发病，这个活力四射的年轻生命永远离开了人世。
另一名大学生小褚的经历更是让人心疼。这个性格内向的男孩，在网购的自检试纸上看到两条杠后，整个人都崩溃了。连续半年，他不敢去疾控中心确诊，每晚偷偷给防艾志愿者发信息，总是以“孩子家长”的名义询问“不吃药能活多久”“会不会全身溃烂”。直到飞飞察觉异常，多次约见他，才帮助他走出阴霾。
是的，只要正视疾病、遵循科学治疗，再加上身边人的包容陪伴与专业支持，就能为HIV感染者点亮希望之光。
青岛青同防艾志愿服务中心业务主管许勇介绍，HIV感染一般分为三个阶段：急性期（一般发生在初次感染后的2至4周），可能出现发烧、皮疹、淋巴结肿大等症状，但往往被误认为是感冒；无症状期（一般为4到8年），病毒在体内悄无声息地破坏免疫系统，感染者看起来与健康人无异；艾滋病期，这是HIV感染的最终阶段，若不进行有效治疗，感染者的免疫功能会全面崩溃，可能因肺炎、肿瘤等各种机会性感染危及生命。
“如果当初多了解点有关艾滋病的知识，我可能就不是现在这个状态了。”飞飞的这句话，道出了许多年轻感染者共同的心声。在经历最初的崩溃后，他开始反思：为什么在大学里从未接受过系统、深入的防艾教育？为什么对艾滋病的认识仅限于“绝症”“全身溃烂”这些恐怖标签？
大学生参与防艾知识的辩论赛
一所重点大学的辅导员透露，所谓的性教育课往往就是播放一段宣传片，发放几本手册，从未深入讲解过如何正确使用安全套、什么是暴露前预防用药等实用知识。许勇坦言：“现在进校园做防艾宣传非常困难，校方总担心‘影响不好’，一谈到性健康教育就被拒之门外。”这种普遍的“性羞耻”文化，让青少年在最重要的成长阶段失去了学习防护知识的机会。
更令人担忧的是，学生对艾滋病的认知存在严重误区。飞飞确诊后一度爬上30层天台想要结束生命，因为他“听说得了这种病会全身烂掉，找工作也没人要”。小褚则坚信“免疫力高的话自己就能好”，迟迟不愿接受治疗。这种因无知而产生的恐惧，往往比疾病本身更可怕。
“未知才会恐惧。很多孩子感染后不敢告诉任何人，把自己封闭起来，直到出现严重症状才寻求帮助，错失了最佳治疗时机。”许勇说。
面对严峻的青少年感染形势，全社会正在积极行动。
青岛市疾控中心每年在世界艾滋病日前后组织高校防艾宣传活动，通过知识竞赛、专家讲座、情景剧表演等形式普及防艾知识。同时尝试不断创新宣传方式，开发线上课程、短视频等新媒体宣传手段。
青岛青同防艾志愿服务中心作为民间防艾力量，持续为青少年提供帮助。他们每周四固定会举办HIV、猴痘、梅毒等多病同防知识与防护技能培训，建立专业的志愿者团队深入校园周边的酒吧、KTV等场所进行宣传。更值得一提的是，他们免费发放HIV自检包，并为确诊学生提供全程陪伴服务——从初次确诊的心理疏导，到协助办理医保，再到定期服药提醒。
“我们现在为超过300名感染者提供着随访关怀服务，”许勇说，“其中也包括了一部分在校大学生。我们不仅要帮助他们及时治疗、好好服药，更要让他们重拾生活信心。”令人欣慰的是，飞飞在青同的帮助下走出阴霾后，也成为一名志愿者。他利用自己的经历，帮助了像小褚这样的迷惘少年。
除了民间组织，各大高校也在积极探索有效的防艾教育模式。比如，青岛一所高校推出了“防艾微课堂”，通过微信群每周推送防艾知识，开展线上答疑；另一所大学则设立了匿名检测点，保护学生隐私的同时也提高了检测率。
崂山区2025年世界艾滋病日主题宣传活动现场
2024年国务院办公厅印发的《中国遏制与防治艾滋病规划（2024～2030年）》明确将青年学生列为重点干预群体，要求到2025年居民艾滋病防治知识知晓率达90%以上。国家卫健委也在高校推广暴露前预防用药，为青少年提供更多防护选择。这些政策层面的支持，为青少年防艾工作注入了强大动力。
青春不应被“艾”束缚。小左的悲剧警示我们，无知和恐惧比病毒更可怕；飞飞的重生告诉我们，及时的治疗和心理支持至关重要；小褚的转变则证明，专业的指导能够改变一个人的命运。唯有打破沉默，建立学校、家庭、社会三位一体的防艾体系，让科学的性教育真正走进课堂，让关爱取代歧视，让知识驱散恐惧，才能真正让青春无“艾”。
■记者手记 生活中的酸甜与日出
如果初次见面有评分的话，飞飞给我的第一印象一定是满分。他长得白白净净、高高瘦瘦，一双眼睛不时闪现着亮光，充满智慧和希望。他说话的声音很温柔，讲起故事来娓娓动听。
采访之前，我特意绕道去了台东步行街，买了两样东西：糖炒栗子和糖葫芦。摊主把热乎乎的栗子装进纸袋时，香气扑鼻而来。我想，这就是生活的味道——平凡、温暖，带着烟火气的甜。我要让飞飞尝到的，不仅是栗子的甜、山楂的酸，更是生活本身的味道。
接过我手中的栗子和糖葫芦，飞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：“姐姐，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？”我们坐在青岛青同防艾志愿服务中心的会议室里边吃边聊，栗子的热气在空气中袅袅升起，糖葫芦的糖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，就像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光。
临走时，飞飞从背包里取出一份精心包装的礼物——一个小美人鱼手办。“听说女孩子都喜欢美人鱼。”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，“希望这个手办能圆姐姐一个公主梦。”
我想，一个如此优秀和善良的男孩，值得拥有灿烂的人生。
飞飞送记者的小美人鱼手办
采访结束后的第二天清晨，我收到了飞飞发来的照片——那是他在海边拍的日出。照片上，朝阳正从海平面升起，金色的光芒洒满海面，连浪花都染成了金色。他写道：“姐姐，今天的太阳又是崭新的。”
这个曾经站在天台边缘的男孩，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这个世界：无论经历什么，生活永远值得期待，就像每天的太阳都会重新升起。
今天，是第38个“世界艾滋病日”。今年世界艾滋病日的主题是“社会共治，守正创新，终结艾滋”。飞飞说他有一个愿望：“希望有一天，人们提到艾滋病时，不再带着恐惧和歧视。希望有一天，我们感染者可以真正地活在阳光下。”我相信，他的这个愿望一定会实现，就像相信春天来了，中山公园的樱花一定会开。
应受访者要求，报道中的飞飞、小褚、小左均为化名
（半岛全媒体记者 江海峰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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